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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戈麦的夏天(七、八)

Posted on 星期六, 九月 5, 2009 in 网络文摘


回到家已经快一点钟,看看手机,她没有再来电。于是我决定睡觉,心中并没有愧意。

第二天,戈麦没有消息,碰巧我也有一堆活,睡觉的时候我想明天再找她吧。第三天,戈麦没有电话来。第四天我打她手机,她说正在开会,不方便说话。

到了晚上十一点,她打电话来,说她和老女人之间的矛盾已经升级成了斗争,她正在认真考虑辞职。我说戈麦你不要意气用事。她语气很冲地说我已经意气用事地过了一生了。停了一下,她说你别担心,我已经想通了,她比我年龄大那么多,理论上讲,应该比我死得早,用发展的眼光看,最终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我的。

我暗笑她的孩子气,说你这么想也有道理。她说你想我了吗。我说有一点吧。她说我天天想怎么对付那个妇女,都没工夫想你呢,她说叶蓬葳,我发现憎恨比爱更让人充实。

我说戈麦,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很笨没,你在智力上面藐视她,为什么要在精神上面这样地重视她,把她升格成为一个敌人来对待,傻不傻啊。她说因为我活得贫瘠嘛,连货真价实的敌人都找不到一个,所以只有拿她来练兵。她说其实大家都一样,有的人视为自己夸张出一个敌人,有的人是为自己夸张出一个爱人,不然,爱和恨闲置着,多么大的浪费。她说你说我傻,叶蓬葳,你就不傻吗。她说明天见个面吧,晚安,叶蓬葳。

第二天她果然在公司楼下等我,说去吃饭吧,我在跳水鱼火锅订好位子了。

我看着她的神色,问她今天有没有跟那个姓宋的女人起冲突。她说没有,然后一路闷头猛吃,咕嘟咕嘟喝啤酒,然后低下头在锅里捡香菇和冬瓜。我挟了一片冬瓜放进她碗里,说戈麦,是不是不开心。她抬起头纠正我说这个不是不开心,是哀伤。我说是,那么你为什么哀伤呢。她说一个人觉得哀伤,往往是他相信就要快乐了,结果发现日子还是一样的,这个时候他就会觉得哀伤了。

她说你有没有发现我每天搜集很多问题不停地问你,她说潜意识里我也知道我很傻,这些烦恼都是我自找的,可是我没办法,我只能找一堆的问题粘住你,这样你就没有空去想别人。她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不过远不到专心的程度。虽然你一直在问我事情怎么样了,可是那只是礼貌上的敷衍,是朋友的本分和男朋友的义务。她说你一直跟我讲道理,说你要理智地面对那些小烦恼,我知道你是不想鼓励我对你形成依赖。她说我不一样,我会想知道你今天上班路上遇到了谁,九点钟在干吗十一点接到哪个人的电话,他跟你说了什么你又是怎么回答的,中午你吃了几碗饭,打了几个哈欠,关于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和你有关的人我都愿意认识。如果有个女人胆敢为难你,对我来说她就无可争议的是个坏人。因为我当你是我特别亲爱的人,我会为你造一个道德律,去看这个有你的世界。你不是的,有我没有我,这世界在你眼里是一样的。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呢,心血来潮去相亲而认识的女人,可以做饭可以作伴可以说说话的一个对象,就是这样而已,是吧。

她掩脸哭起来,我这一惊吃得不小,急忙起身坐到她旁边去,扳开她的手,问她怎么了。她就势倒在我身上哭得很大声,四周很多人盯着我们看。我心里面感觉很复杂,拍着她的脊背,说知道了,都是我的错。

她止住抽抽噎,说叶蓬葳,你还会送我回家吗。我说你这是什么话,当然我会送你回家。她说一开始我就觉得委屈,可是说着说着我就开始害怕了,我害怕你就势甩甩手走掉了,或者表情沉痛地说那好啊,你对我这么不满意我们分手吧,所以我就哭起来了。她擤擤鼻子说,不过你别被我的眼泪吓着了,要是有分手的打算,就说出来,我不会当街昏倒的。

我说戈麦,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很感激你对我这么好。她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因为你看起来活像一个人。她痴痴地望着我说,不是五官,使脸上那种神气,两个人一模一样。你真像我叔叔家的堂哥。我说是吗,那你可以介绍我们认识啊。她摇摇头说不行啊,他十八岁的时候出车祸,本来伤不重,可是麻醉师出了点问题,死在手术台上了。

她说出了事以后,所有人都怪那个医生,可是我知道那是我的错。那天他要我陪他上街,说有个女同学过生日,要我帮他选礼物。当时我正横穿马路,他看见前面有车就去拽我,一辆车从后面冲过来,我没事,他被蹭了一下。那时候离高考也就一百来天了,他学习特别好,可是那么一个下午,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戈麦,他叫什么名字,她咬咬嘴唇说益阳。他在益阳出生的,我揽住她,她的肩膀抖得很厉害。她说你的心跳得很快,你认识他吗。我摇摇头说不认识,也许听说过。

她说蓬葳,我今天不想回家,你那儿有多余的牙刷吗。

那天她睡得很熟,一颗头茸茸的窝在我臂弯里,像只畏寒的小动物。我不敢挪动身体,生怕惊行李她,瞧着墙上的夜光表,两点四十了,我没有一点睡意。在大学里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刘益阳。当我伸出手拥抱她时横亘我们之间的男孩子,当我俯下头寻找她的嘴唇时会映现在她脑海里的男孩子,那个有像我一样笑容像我一样表情但是额头上永远不会烙上像我一样的皱纹的男孩子,那个冯瓯用弓弦切切缅怀,用乐谱细细追忆的男孩子,那个用死亡筑起一道墙将冯瓯圈在其中,将我阻在外面,让我的初恋死得不明不白的男孩子。她说你知道吗,那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他去街上为我买生日礼物,所以出了车祸。她说你要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皇历上说那一年宜嫁娶,此言不虚。连续四个周末我去吃了五次喜酒,在饭店门口看过数张花牌,上书某某与某某联姻,恭祝百年好合。底色是一派欢天喜地的红,每个字都是十足真金的热闹。

他们都是善良的人,自己致富不忘乡亲,从蜜月旅行中回来遇到我就很诚恳地问你们也该结婚了吧。终于我妈一恶开始着急了,率领着一群姑妈姨母来和我对质,问我几时带那个被二姨在商场撞见的姑娘回家,为什么不想结婚。

我说为了省事,你们结婚,要面对各种款式各种和花色的问题,我们不结婚,只有不结婚这么一个问题。我妈大怒,说这是什么屁话。

戈麦回来时,看见茶几上的杯子,问是不是有客人来过。我说出妈来过。她说我也刚从我妈那边来,我妈说连看门的刘大妈都见过你了问我准备瞒到什么时候,还问我咱们是不是讨论过结婚的事情。

她说我就跟她说我不论是精神上还是经济上都可以自力更生,有健康规律的性生活,主观上没有变态的趋势,客观上也不存在饿死的可能,看不出有结婚的必要。我妈妈更爽快,直接骂我是个混账,纯粹在放屁。

她坐在对面望着我,眼神里是异教徒见同命相怜的温厚怜惜。她说现阶段不光你,我也没有结婚的意愿。她说我不想勉强你,把对我的情感夸张起来违心的跟我求婚。只要你诚恳就够了。想要离开了,也请你干脆地说出来。我不要再发生同样的事,你想跟我分手又不愿明说,就学他们那样去外地,把我丢给时间,等着我的感情挥发完了,耐心也消耗光了,然后好像很人道地跟我说咱们分手吧。她说我们可以不结婚,我不会埋怨你。她说我们也可以分手,除了这样子的分手。能答应我吗,她问。

我说我答应你。她把头偎在我肩上,说谢谢你,叶蓬葳。厨房的热水壶嘀嘀地嚣叫起来,她蹦起来说我还烧着水呢,都忘了,多亏买了一个会叫的壶。她说你要喝什么,果珍好不好。

我说戈麦,她在厨房应了一声,说干嘛。

我说戈麦,我爱你。虽然还不到想结婚的程度,不过我爱你。

我听见杯子碎裂的声音,我跳起来冲进厨房一路嚷着你怎么样是不是烫着了。她站在那,脚边干干的,有一堆碎玻璃,空气里还有点橙色的微尘。她说我还没往里面注水呢,她说你刚才说你爱我,是吗。我说你不信吗,她摇摇头说刚才不怎么相信,现在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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