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戈麦的夏天(五、六)
五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她没有找我。周一我五点半下班,在楼下吃了一盘扬州炒饭,然后回家看了两张DVD,周二加了两个小时班,然后就和小裘他们一起吃饭,吃完饭去唱歌,回家倒头就睡,周三就去黄帅家打牌,周四回家给我爸过生日,周五看了三张半DVD,周六上了一天网,周日半天钓鱼半天加班,就这么着,日子过得缓慢滞重。周日晚上盘在沙发上,灌下一壶茶,我想那个叫刘戈麦的女孩,现在干吗呢。
我打电话给她,嘟了半天回复我说您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内,请稍候再拨。
听完了整张CD,我再拨,仍然是不在服务区内。我放下电话,起身去厨房,拉开冰箱毫无目的地翻了一通,承认自己有点心浮气躁。
周一下午,戈麦打电话来,口气强硬,说我昨天打你手机你一整天不在服务区里,是不是带着你的手机挖煤去了。她说叶蓬葳,明天咱们去看电影吧。我犹豫一下,说预报说明天有雨。她很不以为然,说现在盖电影院的时候都有盖屋顶,你担心什么。
第二天中午她打电话说已经查好时间了,看七点半的那场,她说有三部片子,有没有你看过的。
我全部都看过,上一周我看了七张最新的影碟,这个月原则上不用进电影院了。鬼使神差的,我说都没看过,你想看哪一部,随你。
电影很不好看,第二次看就更经不住推敲,戈麦坐在我旁边,一路气鼓鼓地每隔十五分钟就嘟囔一句真傻,这编剧也太没诚意了吧。出了电影院她就把票揉成一个小团用脚踢飞了,我敷衍说其实构图挺好的,镜头也很漂亮。她撇撇嘴说镜头再漂亮,也不过是明信片的水平,故事太烂简直就是一堆垃圾嘛。
她说你上一周怎么过的,我叹口气说,吃了一次汉堡,泡过两次面,看了七八张碟,唱了几个钟头的流行歌,用你的评判眼光看,就是跟垃圾厮混呗。
她笑得很温存,说哪天我给你做饭吧。你有厨房吗。我说我有厨房,可我没有砧板。她说小意思,这世界上有超市啊。到了第二个周末,她果然来了,带来一袋子菜,放下一只砧板,一只平底锅,鼓捣了一阵子,端出来一盘馅饼,两盘菜,一锅汤。把筷子递给我说今天我在超市碰到乔涛了,他问怎么怎么样了。我说你怎么回答的,戈麦很理直气壮的说我们正在交往啊。我们正在努力交往。
我说戈麦,你就这么挑中我,预备把感情投下去,就是因为那场雨吗。你对我了解多少呢。
她说,很多啊,叶蓬葳,二十六岁,身高一百七十六厘米,物流公司供职,有专业的协作精神,比如明知道你在发酒疯,还是会态度温和的替你捧着酒瓶子,足够啦。如果我是一个天性冲动的人,上上周已经跟你领结婚证了。
我苦笑说你对我了解,听起来大致和公司人事部持平。
她说所以我有问题要问你,你喜欢喝茶还是可乐,在大街上见到多大年纪的乞丐你会给他钱,你习惯穿黑色还是灰色的袜子,还有,你喜不喜欢像我这样的女子。
她说我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这么可笑,只凭那些表面资料就爱上你。她的表情是弃权任命的,暗示心灰意懒木已成舟的意思。她靠近一点抱住我说,其实,我跟他们说我们还在考虑,你不用担心。可是叶蓬葳,她昂起脸看着我说,咱们俩正式交往吧。
六
黄帅窝在沙发上,说于是你就正式和她交往了。他转转手上的婚戒,说你顺应命运的能力还真强,你知不知道正式的交往必然指向婚姻的,会做饭的女人是最难摆脱的。他们老早做好了结婚的准备,厨艺是嫁妆的一部份呐,囤积雄厚的资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成功上市,在婚姻市场有良好的业绩。
我微笑着说可是,她炒的年糕真的很好吃。他说你想清楚,这个叫刘戈麦的姑娘,八成会比年糕更黏牙,你吃不吃得消啊。
戈麦不仅会做炒年糕,会做栗子鸡,还会做新疆抓饭,戈麦的手艺不是盖的。戈麦让我彻底放弃了对方便食品的耐心。我开始有了一个生机勃勃的厨房。戈麦喜欢系着围裙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饭,我吃得专心,她看得更专心,眼睛眯起来,能笑出慈祥的味道。吃完饭,我们会坐在一起看影碟,或者各自守着电脑玩游戏。戈麦从来不在我那儿过夜,她说不喜欢一大早跟一个男人抢卫生间。她还说我卫生间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混浊,她不习惯。我想结了婚怎么办呢,抢卫生间的事总是不可避免的。不过我没引起这个话头,我想当怕结婚者两个字。有时候她歪在我身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翻杂志,会突然看我一眼,眼睛里面欲言又止的,每当那个时候,我都会有心惊肉跳的感觉。我怕她说,叶蓬葳,咱们结婚吧。
有天我送她回家,上了楼在门口翻钥匙,动作大了点,包摔在地上,掉出来一叠纸,全是小户型的楼盘广告。我觉得挺吃惊的,为她竟然有买房的打算。她说一个人单身,就自己都不尊重自己,什么都讲凑合,跟自己说有朝一日结婚的时候再添置吧。这种想法真要不得。她说有道是爱情易碎,买房万岁。我说两个人一起买大一点的房,然后结婚,这是女人比较常规的想法吧。她说我没想过结婚,为什么要放一个男人在你的空间里行凶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望向别处,我觉得有点意外,谈不上失望,一恶没有想象中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转眼过了秋天,过了冬天,护城河旁边开始有了一簇簇黄色的迎春花,戈麦坐在我旁边,说叶蓬葳叶蓬葳,春天来了,咱们俩的第一个春天。她说可是,我不喜欢这个城市的春天,春天里,我会有很密集的郁闷。
戈麦的预报很准,一入三月,她果然情绪低落,说她被单位里一个老女人盯上了,对方用很低级的手段消遣她,更低级的是我必须承受她的消遣。我说她是你的领导吗。戈麦冷笑一声说比那更糟,并不是,可是和我们头头有一腿,我现在是受一个地下晚娘的气。
我宽慰她说你要充分谅解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也许他儿子几何考试不及格,在家长会上收了老师的气,也许她坐车的时候和售票员发生了口角,也有可能她在老公的衣领上发现一个口红印。总之,一个中年女人的生活里,什么泄气的事都会发生。她的世界,比你眼前的要消极很多。然后,她在办公室里一眼看到了你,你瞧上去心满意足花枝招展的,当然令她不满,所以这次就轮到你为她的情绪买单。
转天我和黄帅他们吃饭,之后喝茶。聊得正开心,戈麦发短信说她心情糟透了,那个老女人又在办公室里指桑骂槐。好容易下了班,又发现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我抽空回复她说你往开心里想,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她不依不饶地说我又不是一头猪,怎么会开心。我的手机滴滴答答的响,他们的脸色渐渐不自在了,说女朋友查岗呢吧,不然就散了。黄帅说老张,你们想不到吧,叶蓬葳也能被人缠得死死的。他们起哄,说是个什么样的姑娘,长发飘飘会拉小提琴一双大眼睛是吧。黄帅抚掌笑起来,说虽不中,亦不远矣。他说长发,会拉小提琴,一双大眼睛,不算不知道,原来戈麦跟冯瓯有这么多相同点,怎么感觉天差地远的。
老张说那也不奇怪啊,南北极差之千里,也有共同点啊,一模一样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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