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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戈麦的夏天(三、四)

Posted on 星期六, 九月 5, 2009 in 网络文摘


周三快下班的时候,小关从外面进来,笑得很古怪地说叶,有人找。我抬头看时,会拉小提琴的时尚编辑刘戈麦披着一件斗篷式的裙子朝我走过来,我起身迎她,脸上仓促间堆出个欢迎的表情。她大大方方地坐下来,说我来是想问问你,预备几时给我打电话呢。

我吓了一跳,有点心虚,像偷懒被老板逮住了一样,我说是这样的,我前天陪客户,昨天开了半天会,她截断我说那你今天会打吗。我说上班时间不好意思大私人电话,她说即使我不来,你也预备打电话约我,对吧。我说大概吧,我在考虑。我斜眼看她,眼睛圆圆的,亮晶晶满是欢喜。她说你就要下班了吧,我在楼下等你。

我送她出门,估摸她已经进了电梯,坐下来打电话,乔涛的声音四平八稳地传过来,喂,我冲着话筒断喝一声你这肥厮,到底是怎么给人家回话的。他说叶蓬葳呀,我跟她说你赞美她的个性非常生动,还说你的个性比较被动,有什么不妥啊。我抓起桌上的笔敲敲话筒说我主观上没有赞美的意思,谢谢你又一次成功地强奸民意。

他 ,并不气恼,说你觉得她哪不好呢,我说不是不好,是太闹,前天晚上跟她说的话比我日常一周说得还要多,她问话我不能不应承,好像捐税一样,捐得太多了,心里会不平衡的嘛。他说你再处处看吗。

我收拾东西,跟同事们说再见,他们笑眯眯地说好好玩啊,叶蓬葳。

戈麦真的在楼下等我,说陪我去个地方没问题吧。她说咱们坐车去,去南门。站在南门的城墙根底下,她抬眼望望天,说这个城市有全世界最最地道的黄昏。她说你爬过城墙吗,叶蓬葳。我摇摇头。在这城市里生活了二十五六年,有时候会坐着车从它旁边穿过两三次,但是从来也没有买张票上去走一走的冲动。然而跟别人聊天的时候就会说,我们那儿的城墙如何的壮观,那么理直气壮的,像在说自己家的客厅如何宽敞如何体面。她说陪我上去走一走吧。我们跟在一对外国人后面上了城楼,听见他们用great 之类的词赞美这些厚重的砖块。

戈麦走在我的右手边,许久不说话。隔了一会她忽然说很多人会在城墙上刻字,类似某某到此一游还有某某对某某此生不渝什么的,挺傻的是吧,她说咱们下去吧。

我猜她没有找到她熟悉的那块砖。尽管它身上背着她的名字。

五分钟后,我们站在城市内城的入口,夜幕铺下来,面前的车川流不息,猛地看见这个标举速度和效率的新世界,真是不适应。戈麦在后面搡我,说肚子饿死了,走,我请你吃饭。灯光打在她脸上,这个女人也活过来了,眼睛亮得惊人。

戈麦带我去了一间小餐馆,菜色很普通,味道也马马虎虎,戈麦坚持付钱,老板来找钱的时候她笑着说你们这儿的厨子还真了不起,手艺五六年里,愣是没有一点长进。她说走吧,业余苦力,你今天的加班结束了,耽误你时间了。我说不会,朋友嘛。她挑挑眉毛说我们只是见过两面,你当我是朋友啊,真大方。她说可是有的人你陪在他身边四五年,走遍他心里所以犄角旮旯,他仍然可以老起脸来说其实咱们不是很熟。最初我以为他们小气,可是对着另一个人,他们可以是那么的慷慨。

也许是路灯的缘故,她整张脸静静的,眉毛眼睛不复前一刻的喧闹,嘴角倦倦地弯着,我看着这张脸,觉得上面盘旋着某种我无法命名的东西,像命运。

我忽然对这张脸充满了好奇,是谁让她有了这样的表情,对于那个人,我竟怀着漠漠的类似妒嫉的情绪。


我说现在回去时间上很尴尬,睡觉时在有点早,不如去喝一杯吧。她说我还正想喝一杯,带你去个好地方,据说服务生都是俊男。我说谢谢你,给我这么好的福利。

半小时之后,我们坐在纬十街一间酒吧里,戈麦很有豪气地招呼服务生上酒,然后凑过来说waiter长得普通的标致,酒倒吓煞人的贵。她说这一顿你请,我兜里没那么多钱。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喝酒。我想了想说我有个女同事,她说一个人活到二十几,一年里总有几天想灌点酒,好假装自己是别的一个谁。我看看戈麦说你二十五是吧,肚子里也该有点可以下酒的事儿了。她说哎,我发现你身边的女孩子都挺有趣的,怎么你还是一个人。我说我也觉得很有趣啊,因为她们都是别人的老婆。

她说你猜我为什么想喝酒。我说因为那个从前陪你坐公共汽车爬城墙吃小馆子的男人,他做了别人的老公对吧。她拍拍手说,对呀,他今天结婚呢。她说前两天他姐姐来我们报社应聘,兴高采烈地说他今天在上海结婚。我们分手很久了,他先爱上了上海,随后遇上了别人。在最近的爱情故事里,最先被辜负的角色都是这座暮色沉沉的城市。戈麦说这里盛产怨妇,比如在城东挖野菜大的王宝钏。

我点点头,想起大学毕业时乔涛所写的歌,他很幽怨地质问北京这座城市,他说北京你有什么好,把我的爱人带走了,他接着问,梅,北京有什么好,人那么多你还要往那儿跑。

她说我们毕业不久就分手了,后来我有一天忽然地就很想看看我们之间的第三者,这座叫上海的城市,它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就辞职去了上海。每天在街上转悠。那时候我就想,我终于来到了他爱的城市,为了亲近这座城他离开了我,我在那儿呆了两周多,没有培养起仇视的情绪,我觉得它很美,同时这种美与我无关。

我说那时你的初恋吗,她端起啤酒杯咕嘟咕嘟灌下去,说我的初恋时集体行为,和全班女生一道暗恋学校里最帅的体育老师,那一年十三岁。不对,她马上更正说不对。我说怎么啦,那之前还有政治老师吗。

她笑起来说她们是暗恋,我不是,我还到他家里跟他表白来着。结果老师说谢谢你,他叫我要耐心一点,说十年以后我就会发现其实我们班的男生会长得跟他一样帅。他给我看他小时候的照片,的确比我同桌还要丑。

我笑起来说这么说你同桌很丑,她说对呀,说也奇怪,从小到大漂亮男生总在我们隔壁班。我说那个去了上海的男人是隔壁班的喽。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说不是,就是我初中时的同桌。我说那他一定有了从蛋到鸡的飞跃。她的头摇得更厉害,说没有,我这么说吧,他那种长相到了五十五岁可能会比较耐看。他撮起嘴唇吹了声口哨,说谁知道呢,人有时候是会吓自己一跳的,比如选上一个不合适的人来爱。她说我在大学里最后一次失恋,他来看我说你总是这么瞎胡闹,让我心疼。我忽然觉得他挺好的,然后就喜欢上他了。喜欢上这么丑的男人挺出乎我意料的,那个当口我第一次对自己理屈词穷,后来就把心一横,想我就是这么干了,又怎么样。

我承认她说得很有道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抱着第二瓶啤酒,之后她就没说过什么有价值的话,一直扯着我玩蛤蟆拳之类,不管是谁输了,她都勇猛地灌一口酒下去。然后大声指责我赖皮。我只有承认自己赖皮。然后结帐带她出门。她抓着我说那你要送我回家。我拍拍她的脸,想起来今天我们第二次见面而已,我问她知不知道我是谁,她说谁呀,叶蓬葳嘛,三个字我都会写。叶蓬葳,她叫到。我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拦车,心不在焉地应一声,干嘛。她说你亲我一下。

人有时候是会吓自己一跳的,比如说挑一些计划外的事来做。我不知道她现在是谁,是不是像我同事小关说的那样,藉着酒精假扮成了另一个人,可我知道我就快不是叶蓬葳了。我侧过脸吻了她。

她笑眯眯地瞧着我说我漂亮吧。我闷声说很漂亮。她笑得更开心,摇摇我的手说比她们都漂亮吧。我说嗯。她说那你知道我是谁呀,我是刘戈麦呀,刘备的刘,戈壁的戈,麦子的麦。你记住了吗。

我在马路牙子上拽住她,想看来发疯的那个是我呢,干吗要拉着她喝酒。正胡思乱想,不提防她在旁边哗的一声吐了。我一边抚着她的背一面盘算万一巡警经过问我是她什么人我要怎么办。脑子正转得飞快,她已经直起腰说好了,我吐完了,声音清晰语调稳当。我又吓了一跳。

她说发什么呆啊,不上车吗。我扣上车门,听见她吩咐司机说去新德里。我觉得纳闷就问道不是住在科技路吗,她说那是我租的房子,我现在回爸妈家。我看看表,十一点五十。她瞧瞧我说别担心,我爸妈不在,去青岛旅游了。

她说叶蓬葳你没看到我写给你的信吧,那我现在复述给你听。我说叶蓬葳,是我刘戈麦,一小时前我们刚刚分手。最近我在认真相亲,因为发现最后一个前男友都已经敲定了婚期,所以开始心慌气短,觉得自己很失败。但是相亲的结果让人很是沮丧。我本以为又要见一个奇形怪状的人,忽然看到你,就乱了方寸。好好的天由响晴变成风雨齐鸣,我遇到你,真的像小说里写的天地都要起六种震动。我猜那是个暗示,也许我能有一场结局光明的恋爱了。如果不讨厌我,陪我试一试好不好,实在不能忍受时再分开,行不行。我想你大概很为难,因为你这会儿也许已经做好了决定,要同我做个陌生人。就算是那样,也请你尽量不要鄙视我。

她说你没看到吧,所以你今天陪我出来了。她说我在最后写着,如果实在没办法答应,就回我一封信,说不行啊,我就明白了。等了两天,你没回信,我猜你没上网,可是我跟自己撒赖说他同意了。她把头微微靠过来,说叶蓬葳,请不要讨厌我。

我说我不讨厌你,那封信,就当我现在看到了,我们试一试。说完了,心里面微微的有些吃惊。她的眼睛唰的一下亮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打了一束光,她瞧着我说你是说真的吗,顿了一下,她说你可以考虑几天。

车里的气氛开始温存的可疑,我已经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我想是不是应该伸出手臂揽住她。她忽然把头从我肩膀上撤回来,说师傅,就在这停。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下车一路直奔铁栅栏门,手脚并用连踹带喊王大爷开门啦。门房灯很快亮了,一把手电筒斜斜地晃过戈麦照到我脸上来。某大爷挺不耐烦地说又是你呀刘戈麦。我刚堆出一脸笑,老头后边又探出一张脸来,说戈麦,回回都闹得这么晚。戈麦摆出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说,刘大爷,刘大妈,这是我朋友。她说刘大妈,你锁门吧,不用等他出来了。

她自顾自往里走,头也不回的说你别想得太美,客厅和我爸妈的房间你挑一个睡吧。

第二天我出门的时候,刘大妈正和一位年轻点的大妈聊天,看见是我,脸上的麻子红得异常严厉。我刚进公司,小裘就跳过来说你小子昨天没回家,是不是跟下午来的那位美女在一起。请问昨夜过的愉快吗。我说愉快,愉快极了。不道德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想必你也很愉快吧。他吹了声口哨说相当愉快。

一屁股坐下来,我想愉快才有鬼,我在她们家客厅睡了一夜,认识了三只蚊子,还被门房大妈盯上恶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想天哪,我似乎应承说要考虑我们交往的事。而且在接近子夜的时候我还自告奋勇说我们试一试。我想叶蓬葳,你要怎么办呢,揉了揉鼻子我想敌不动,我不动。不过她喝了点酒歪着头笑眯眯心花怒放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我打开电脑,果然,有一封戈麦写给我的信。还有一封冯瓯的信。第一次,我把冯瓯的信放在一边,先打开别处寄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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