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戈麦的夏天(一、二)
这不是一座青年人理想的城,所以这城市也盛产浪子,他们打包离开,胸怀远方面带笑容,对于留在这里的过去,他们背叛得毫无悔意毫无愧意。他们都是薄情的人,对这里的晨晨昏昏。
西安—戈麦的夏天
文:刘贞
一
是戈麦子的时月我第一次见到刘戈麦。
她说叶蓬葳是吗,我是刘戈麦,你不像是那种周末出现在茶馆里积极相亲的男人,是乔涛硬拽你来的吧。
戈麦猜得还真没错。乔涛是我大学师兄,原本就胖,年底在电梯里碰见他,身材又丰硕了一圈。说是他们公司已经搬来这座大厦八楼, 正经和我做了邻居。 我原以为他如此的长势喜人资本主义的功劳,经求证才知道是在婚姻里被滋养得日益中产阶级。说是三八节的婚,把自己当作大礼送给了陈瑞女士。然后他问我,叶蓬葳,你有女朋友吗。我说还没。他立刻作精神焕发状,说晚上去你那儿看球。
一个赛季结束的时候,他又问你有女朋友了吗,我说还没。
这一回他表情严肃,说,你去相亲吧。他说除了去年有一次看碟,听说你喜欢舒淇,就再没听你说过喜欢哪个女的,他说你不知道吧,公司的小姑娘们工余凑在一块七嘴八舌地议论你是不是gay。多可怕。
我笑起来说原来这年头一个人洁身自好是没有什么出路的。他说,陈瑞的老师有个女儿,挺文静的,还会拉小提琴,没准你会一见倾心。他说你看我不就是在相亲的时候遇上了最爱的姑娘。我说是指你老婆吗,他点点头说当然。我很想问他还记得喻梅吗,我很怕他像广告里葛优一样回答我说喻梅是谁呀。
就这样我怀着聆赏小提琴的期待由他牵着来到了茶馆,见到了一只小号。她是欢快而清脆的,说话快而简洁,割麦子的节奏。她说我本来不想来的,之前的男人都奇形怪状的。我明天还得加班呢,哪有工夫再陪着自己失望。
我很好奇问那你为什么要来。她顿了顿说听说你长得不错,所以想来看一眼。说完认真打量我,眉头微蹙意思有点失望。你知道吗,她说,你比我想象的瘦,男人太瘦了,不好嗳。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很有经验,不过她表情笃定,语气也很有权威的样子,我就很有了点惭愧的情绪。她很大度的说那倒不用道歉,除了有点瘦,其他都挺好,其实你长得不错嗳。过了半晌,她说不过你也太白了点,将来咱们走在一起会衬的我又粗又蠢。我想她想得也未免太远了吧,不过还是敷衍说你很漂亮啊。她说是吗,其实我的鼻梁有点歪,你没发现吗。
戈麦不算秀丽,五官太突出的缘故,一张脸上满是重点,第一眼会给人很大压力。眉毛那么浓,那么浓的眉毛下面是亮得惊人的眼睛,而且鼻梁真的有点歪,是一张喧闹的脸。但是安静下来,有点凛冽的艳光。
突然察觉这么半天一直是她负责找话题,于是我坐正身子问她在报社工作是不是很累。
她说对呀,使在报社旗下的一本时尚杂志作编辑,为富人服务的穷人,每天流着眼泪编稿子,导人入奢侈。她说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长得很贤淑的女人,很多人间我第一面揪下判断说这个男人肯定仇视家务憎恨义务是个天生的女权分子。她说虽然长得不像,但是我会做饭,而且做得很不错。我点点头说吗,那很好啊。她说我还热爱做家务,尤其喜欢洗衣服,对于不怎么喜欢的工作比如倒垃圾,也能心情愉快的胜任。我说哦,了不起。
她瞪着我说你怎么一点也不疑惑呢,你都相信吗。我说你说得很诚恳啊,我看不出有什么破绽,再说比又不是宣称自己会飞檐走壁移形换影,我觉得一个姑娘会做家务没什么可疑的。
她说可是大家都不信,有个家伙还质问我说你知不知道炒菜要放油,而煲汤要加水。一副受够了腌臜气的样子。我说以后再有人这么说你就问他们,究竟炒一盘青菜要倒几加仑的汽油。
她笑起来,笑声清脆而短促,像小孩子。她说听到我的名字吓了一跳吧,戈麦,杀气腾腾很强横的感觉,我爸说因为蛇割麦子的季节,所以爷爷其这个名字。她说你呢,为什么叫叶蓬葳。我说我爸说这个城市冬天太萧索,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想起春天的富春江两岸,就起了这个名字。她瞧瞧我说你祖籍哪里,我说浙江,诸暨。她说那就对了,本地人不会在名字上玩花巧。因为懒呗。她说有个笑话你要不要听,我堂姐说,我们有一房亲戚,老大叫学习,老二叫预习,老三干脆就叫复习。刘学习,刘预习,刘复习,听起来多儿戏。
我说你叫戈麦,那你堂姐叫什么,难道叫撒谷。她说没错,是叫飒谷,萧飒的飒,刘飒谷。也是铁骨铮铮的名字。她说我爷爷是陕北人,八路的干活。
二
刚进茶馆不久,就听见了打雷声,可是天酝酿了很久没有落雨的意思。从玻璃窗望出去,辨不清天色,我想如果出去,迎头遇上雨怎么办,还是等乌云彻底退了比较好。又聊了一会,我想再坐下去,以第一次约会来看,时间就长的有点过分了。她说你频频看表,是有别的事吗,不然半小时前你在卫生间埋了炸弹。这时候外面咔嚓一声,然后是雨泻落的声音。她说走吧,下起来了,就不必再怀着侥幸,横竖变成落汤鸡,几时走都一样。
我想想她说得有道理,也就站起来跟她一道出门。想不到进门时那两片子灰扑扑的云,竟然泛滥成了一个大雨天,密密匝匝的雨声砸得人心烦意乱,我说你站着别动,我去拦车。她说我们走吧,语气欢快,说着一步迈进雨里。
九点十五,我刚进浴室打开莲蓬头,就听见门铃欢快的叫嚷。乔涛和太太站在门口,两个人都干净爽洁,真是体面生活的楷模。他说你这湿嗒嗒的什么造型啊,刚回来吗,难道坐了一辆敞篷车回来的。
我说下雨了,没有伞,旁边又站着个女孩,这个时候作为一个男人,只有向老电影致敬了,我脱下衣服罩在她身上。
乔氏贤伉俪的表情错愕,乔太太陈瑞表情尤其可爱,说你们都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taxi吗。我说我指着实物问过她,她说我们能不能走一走,这个城市只有下雨空气才会像海边一样清新。我也不是没有试着挽救,我说你穿这种鞋子,泡了水很可惜。可她说没关系,鞋子是我妈选的,不是我爱的那一型。
我说你们坐一下,冰箱有水果,我继续去洗澡,出来再说。乔涛扯住我说你们聊得很投契吗,都说了什么啊。我说说什么,说天气呗。她说你觉不觉得这城市早晨像黄昏,走在其中,会让人忘了时间的威胁,就像在山中盘桓。所以我喜欢下雨,下过雨这城市会有张不一样的脸。
我说我们上中学的时候,大家一起去碑林看画展,有个女生在作文里里时这么写的“太阳像半个没腌好的鸭蛋,嵌在灰扑扑的天空里,好似蒙着一层脏脏的玻璃纸,我想昂着头走在北京九月的天空下,看头顶野菊花一样的蓝。”她赞叹说写得真好,后来呢/我说后来她真的去了北京,在那儿上大学,在那儿结婚,现在听说怀孕了,应该挺着肚子走在北京五月的天空下吧,头顶也许是复写纸一样的蓝。因为尾气太多了,大概野菊花也被熏死了吧。
她说是你初恋的女孩吗,我摇摇头。她的眼睛晶亮的,“唰”的射向我,意思是不信。我说未遂吧,遇到是眉毛眼睛打过几次架,不算是初恋。她说那你初恋是几岁。我想想说一岁,那时候我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抱着奶瓶决定爱上这个世界。她说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那个首都天空的爱慕者。我说忘了。她说这你到忘了。我笑笑没说话,健忘有时是出于自卫的本能,掮着太多的过去时不能前进的。
她叹了一口气说,你挺适合做间谍的,样子不错又亲合力,但是不过分醒目,话说得不少有问必答不过可用信息是零。她说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吗,说完报出一串数字,然后歪着头看我说你会打电话给我吧。她说就到这里吧,剩下的路我自己坐出租车回去。我跟着她上车,代司机问她怎么走,她伸手指指来的方向,说科技路,珍爱茶室。她说没错,我就住那边,咱们见面的茶室对面那幢楼。
我说老乔你说说看,这不是瞎折腾吗。乔涛说现在的女孩子都很有个性的。他站在洗脸池旁边说你觉得怎么样,给句话啊。我把卫生间的门磕上,说先让我洗澡好不好。他在外面有节奏的擂门:你给个说法吗,陈瑞还得给人家妈一个交待呢。
我钻进水龙底下,想吃不消,这个女人未免太生动了,我关了水龙,冲着外面说乔涛,她真的会拉小提琴吗,乔涛声音愣愣的,说那不然就是唢呐,照你说的,她的气质呢,是有点偏近民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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